第01章 · 抬棺

南烬域,霜谷镇。

这一年的冬天来得格外早。

十一月末,山里已经落了三次雪。镇上的人说这是凶兆,但沈夜不太信——他从小在镇上长大,见过太多所谓的"凶兆",大多不过是人们自己吓自己。

真正可怕的东西,从来不写在天空里。

"夜哥儿,走了!"

祖父的声音从院门外传来,沙哑,却中气十足。沈夜放下手里的抹布,在围裙上擦了擦手,快步走出去。

院门外,沈九已经套好了牛车。

老爷子今年七十三,身形枯瘦得像一棵老槐树,但腰杆永远挺得笔直。他穿着一身洗得发白的青灰布袍,头发花白,拢成一个髻,用一根木簪别着。乍一看像个普通的老教书先生,但沈夜知道那双手有多稳——抬了四十年棺材,从没失手摔过一回。

"今天谁家的?"沈夜跳上车。

"孙家的。"沈九甩了甩鞭子,老牛迈开步子,"孙老板。"

沈夜愣了一下:"孙记药铺的孙老板?他上个月不是还好好的?"

"人这玩意儿,说没就没。"沈九没有回头,声音淡淡的,"昨晚咽的气。今早他儿子来请咱们。"

牛车吱呀吱呀地驶出镇子,沿着山道往西走。沈夜坐在车厢里,身下是几块铺开的木板,木板下面是一只空棺材——他们先去把尸体收殓,下午才正式抬棺下葬。

山路颠簸,两旁是光秃秃的白桦林,枝丫在灰蒙蒙的天色下像无数伸向天空的手指。

沈夜忽然问:"爷爷,我能问您一件事吗?"

"说。"

"您抬了一辈子棺材……就没怕过?"

沈九没有立刻回答。

牛车转过一道弯,前方是一片开阔的谷地,稀稀落落的几间茅屋升着炊烟。霜谷镇到了。

沈九这才开口:"怕啥?死人又不咬人。"

"可我听人说,有些横死的人怨气重,抬棺的人会沾上……"

"那叫迷信。"沈九打断他,语气平淡,"人死了就是死了。骨头、肉、血,统统一把火烧成灰。怨气?怨气哪来的?活人的念头罢了。死人自己又做不了主。"

沈夜不说话了。

这些话他从小听到大。但今天不知怎么,心里有点发毛。

也许是因为今天是他十五岁生日,祖父说过,过了十五就算成年,可以正式跟他学抬棺了。

也许是因为昨晚他做了一个奇怪的梦——梦见一口漆黑的棺材,棺材板上爬满了看不清名字的符文,符文之间有红色的液体慢慢渗出来,像是血,又像是某种腐烂的汁液。

他没把梦告诉祖父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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孙记药铺在镇子东头,三间青砖门脸,在这一片茅草屋里显得格外扎眼。

牛车停在门外,沈夜跳下车,就看见门口挂着白幡。

一个二十出头的年轻人迎出来,眼睛红肿,腰间系着麻绳,正是孙老板的独子孙文才。

"沈老先生,您来了。"孙文才深深作了一揖,声音嘶哑,"家父昨夜……走得急,烦请老先生送他一程。"

"节哀。"沈九还了一礼,"带路吧。"

沈夜跟在祖父身后进了院子,穿过前堂,来到后院的一间偏房。

门一推开,一股药香味扑面而来。

沈夜皱了皱鼻子——这味道不对。他从小在镇上长大,闻过无数药材,艾草、黄芪、当归、熟地,这些他都认得。但这股味道里夹着一种说不清的东西,像是腐烂的果子混着铁锈味,腥甜腥甜的。

偏房里搭着一张灵床,孙老板的遗体就躺在上面。

沈夜看了一眼,心猛地揪紧了。

孙老板他认得。上个月他来药铺买过风寒药,是孙老板亲自给他包的。那时候孙老板还笑着问他:"小子,脸色不好,风寒了?"那声音洪亮得很,中气十足,一点不像有病的样子。

可现在躺在灵床上的这个人,脸白得像一张纸,嘴唇发紫,眼眶深陷,皮肤下面隐约可见青黑色的纹路,像是血管里流着的不是血,而是某种发黑发臭的泥浆。

最奇怪的是——孙老板的尸体竟然没有僵。

人死后几个时辰,肌肉就会开始僵硬,这是常识。但孙老板的尸体摸上去软绵绵的,像是一具被抽去了骨骼的皮囊,只有皮肤下面是那股诡异流动的触感。

"爷爷……"沈夜压低声音。

"别说话。"沈九的声音也很低,但沈夜听出了不同寻常的紧绷。

老爷子俯下身,仔细看了看孙老板的脸,然后伸手翻开他的眼皮。

瞳孔还在。

"爷爷,人死后瞳孔会散……"沈夜忍不住说。

"知道。"沈九打断他,声音更低了,"你退后一点。"

沈夜退后两步。

沈九从袖子里摸出一枚银针——那是抬棺人专用的"探魂针",据说能感知亡魂是否还在体内——他用针尖轻轻刺入孙老板的眉心,停留了三息,然后拔出。

针尖是干净的。

没有血,没有脓,只有一滴透明的液体,挂在针尖上,像一颗细小的露珠。沈九盯着那滴液体看了很久,眉头皱得能夹死苍蝇。

"爷爷?"沈夜忍不住问。

"没事。"沈九把针收回袖中,直起身,"你去把棺材搬进来。"

"哦。"

沈夜转身出去,心里那股不安越来越浓。

祖父的表情不对。从他记事起,祖父抬棺从来不露这种表情——上一次看到他皱眉皱成这样,是七年前,他们家出事的那天晚上。

他把棺材从牛车上搬下来,独自扛进偏房。棺材是松木的,不重,但沈夜只有十五岁,扛着走还是有些吃力。他把棺材在灵床旁放好,然后帮忙把孙老板的尸体抬进棺材里。

尸体入棺的那一刻,沈夜的眼前忽然一黑。

不,不是黑——是有什么东西突然涌进了他的视野里,像是一道强光,又像是一阵突如其来的眩晕。

然后他看见了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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他看见了孙老板临死前的最后一幕。

那是一间密室,四面是粗糙的石壁,石壁上刻满了密密麻麻的符文,红色的符文,像是血管一样在墙壁上蠕动。

孙老板就站在密室中央,衣衫完整,脸色却白得像纸。他的面前站着一个人影——看不清脸,那人影模糊得像一团雾,只有一双眼睛是清晰的,那双眼睛里没有任何情绪,只有一种让人浑身发冷的、深不见底的空洞。

"你的时间到了。"那团人影说,声音像是从很远的地方传来,又像是直接响在孙老板的脑子里,"契约已履行。"

"不……我还可以……我可以给你们更多……"孙老板在哀求,声音颤抖得厉害。

"你给不了了。"那团人影抬起一只手,掌心有一团黑色的雾气在翻涌,"你的魂已经用尽。"

然后那团黑雾扑向孙老板。

孙老板张嘴想尖叫,但没有任何声音发出来——他的身体在黑雾触碰到他的瞬间剧烈颤抖,然后迅速萎缩,像是一具被抽空了的皮囊。

那团黑雾没入他的眉心,然后……

消失了。

不是被吸收,不是被驱散,而是像从未存在过一样,凭空消失。

密室、石壁、孙老板还在萎缩的身体——全都像水中的倒影被人用力一按,碎成了无数片,消失了。

沈夜的视野恢复了。

他发现自己跪在地上,额头全是冷汗,心脏跳得像要从嗓子眼里蹦出来。

"夜哥儿!"祖父的声音在耳边响起,一只有力的手扶住他的肩膀,"你怎么了?"

"我……我看见了……"沈夜的声音发抖,"爷爷,我看见了——"

"嘘。"

沈九一把捂住他的嘴。

老爷子的眼神变了,不再是那个唯唯诺诺的老好人,而是一种沈夜从未见过的、锐利得像刀锋一样的目光。

"一个字都别对外人说。"沈九的声音压得极低,几乎只有他们两个人能听见,"一个字都不许。懂了吗?"

沈夜用力点了点头。

沈九松开手,站起身,转向孙文才,脸上已经恢复了平时那副淡然的神情。

"令尊走得安详。"他平静地说,"我们会好好送他最后一程。"

孙文才没有起疑,鞠了一躬:"有劳老先生了。"

沈夜跪在地上,浑身发冷。

孙老板临死前的最后一幕——那双没有情绪的眼睛,那团吞噬魂魄的黑雾——一遍遍在他脑海里回放。

他终于明白祖父为什么脸色大变了。

这不是普通的死亡。

这是有人在取人的魂魄。

而这个人——或者这个东西——很可能就在他们身边,就在霜谷镇,就在南烬域,就在这个他们以为熟悉的世界里。

他偷偷看了祖父一眼。

老爷子的背影依旧挺直,但沈夜发现他握着探魂针的那只手,指节已经捏得发白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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棺材盖合上的那一刻,沈夜又忍不住看了一眼。

孙老板的脸被合上的棺材板挡住了。

但他总觉得那棺材里躺着的不是一个人,而是一个被抽空了的壳。

就像一只蝉蜕。

蜕壳而出的东西已经不知去向,只留下一具空荡荡的皮囊,等着被埋进土里,腐烂,化为尘土。

没有人会知道这个人生前见过什么。

没有人会知道这个人是被什么东西杀死的。

就像从来没有人知道——这世上究竟有多少人,死得和孙老板一模一样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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(第一章 完)