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02章 · 回光

下葬的时辰是午时三刻。

霜谷镇外的乱葬岗,方圆百亩,埋的是方圆百里无人认领的亡骨。镇上的规矩:寻常人家请风水先生选穴打坑,抬棺人只负责把棺材抬到坑边,坑是主家自己挖的。

但沈夜知道,他们今天不会把棺材放进坑里。

回去的路上,祖父一句话都没说。

老牛拉着车,吱呀吱呀地走,沈夜坐在车厢里,身下是那副空棺材。祖父在前头赶车,背影僵硬,像一根被冻住的枯木。

一直走到镇子边上,沈九才勒住牛。

"夜哥儿。"

"嗯。"

"今天的事,你不许跟任何人说。包括孙文才,包括镇上任何人。包括你师叔。"沈九顿了顿,"尤其是你师叔。"

沈夜愣了一下:"师叔?赵师叔?"

"嗯。"

赵海山是祖父的徒弟,跟了祖父十二年,现在负责镇子南边的几条街的抬棺生意。为人豪爽,沈夜从小管他叫师叔。

"为什么不能告诉师叔?"

"不该你问的别问。"沈九的声音淡淡的,但沈夜听得出里面有某种他读不懂的东西,"你只需要记住我说的。"

"……好。"

牛车继续往前走,进了镇子,在沈家小院门前停下。

祖父进去之后直接从后院的暗格里取出一个布包。布包里是一块黑色的石头,鸡蛋大小,表面粗糙,握在手里却有一股冰凉的气息顺着手臂往上蹿。

"这是引魂石。"沈九把石头塞进沈夜手里,"你今天看见的东西——那些画面,那个密室,那个人影——叫'回光'。"

沈夜猛地抬头:"回光?"

"人死之前,最后一缕神念会映在天地之间。普通人看不见,但有些人能看见。"沈九的声音很低,"你爷爷我年轻的时候,也有这个本事。"

沈夜盯着手里的引魂石,石头表面隐隐透出一丝暗绿色的光。

"这种能力,叫'回光目'。"沈九继续说,"能看见死者临终最后一幕。你今天之所以会突然看见,是因为你的眼睛本身就是回光目——只是之前一直没被打开。"

"被什么打开?"

"死亡的气息。"沈九看着他,"孙老板的死,打开了你的眼睛。"

沈夜想起那股腥甜的味道,想起那团吞噬孙老板的黑雾。

"爷爷,那团黑雾是什么?那个人影是谁?孙老板说'契约已履行',什么契约?"

沈九沉默了。

很久。

久到院子里的鸡都叫了三遍。

"有些事,你现在不该知道。"老爷子终于开口,声音疲惫,"你只需要记住一件事——从今往后,你看见的任何东西,烂在肚子里。谁问都不说。"

"可是——"

"没有可是。"沈九打断他,语气忽然严厉起来,"你以为你看见的是什么?那是能让人粉身碎骨的东西。你爷爷我当年……"

他忽然住了嘴。

"当年怎么了?"沈夜追问。

"没什么。"沈九转过身,往屋里走,"去洗手,吃饭。"

沈夜站在院子里,心里翻江倒海。

祖父话里有话。他知道的比他说出来的多得多。

但他更在意的是另一件事——祖父说,他的回光目是被孙老板的死"打开"的。那岂不是说,这世上所有死去的人,他都能看见他们临终前的最后一幕?

那他以后抬的每一具棺材……

他低头看着手里的引魂石。石头的光芒已经淡了下去,只剩下一片死寂的黑色。

他忽然有一种很不好的预感。

他隐隐觉得,今天看见的那一幕,只是冰山一角。

---

这天夜里,沈夜失眠了。

他躺在自己的小屋里,盯着房梁,脑子里全是那间密室,那面墙上密密麻麻的红色符文,还有那团没有面孔的黑雾。

他翻了个身,试图入睡。

然后他听见了哭声。

很轻,像是从很远的地方传来,又像是就在窗外。沈夜屏住呼吸,侧耳细听。

哭声是从后院传来的。

他披衣下床,推开后门。

月光很亮,照得院子里的枯井像一只黑洞洞的眼睛。哭声就在井边。

沈夜走过去。

井台上坐着一个小女孩。

大概七八岁的样子,穿着一身白色的孝服,头发散着,低着头哭。她的身体是半透明的,月光直接穿过她的轮廓照在地上。

沈夜的呼吸停了一瞬。

鬼。

他看见鬼了。

但奇怪的是,他并不害怕。也许是因为这鬼是个小女孩,也许是因为她在哭——那哭声很轻,很弱,像是被风吹散的花瓣,让人心里莫名发酸。

"你……"沈夜开口,声音有点干,"你是谁?"

小女孩抬起头。

她的脸模糊得像隔着一层水雾,看不清五官,只有两只眼睛是清晰的——那双眼睛红红的,里面盛满了泪水。

"哥哥。"小女孩的声音也像隔着一层什么,飘飘忽忽的,"你有没有看见我娘?"

沈夜愣住了。

"你娘?"

"我娘今天早上去孙家药铺买药,然后就再也没回来。"小女孩说着,眼泪流得更凶了,"爷爷说她死了,可是她的身体也没回来……我找不到她……"

沈夜蹲下身,和小女孩平视。

"你叫什么名字?"

"阿月。"

"阿月,你娘叫什么?"

"李巧娘。"

沈夜心里咯噔一下。

李巧娘他认得。镇西头老李头的闺女,嫁给了镇上卖豆腐的王大牛。两家就住在他家后面,隔着一道矮墙。

"你娘……今早去孙记药铺了?"

"嗯,她这几天咳嗽,昨晚咳了一整夜,今早去抓药。"阿月抽泣着,"然后就再也没回来。爷爷去孙记问,孙老板的家里人说他今早也不在了……他们都不在了……"

沈夜沉默了。

孙老板今早不在了。

李巧娘今早去孙记抓药,也没回来。

两件事凑在一起,是巧合吗?

"哥哥。"阿月的声音更轻了,"你能帮我找到我娘吗?"

沈夜看着她,心里很不是滋味。

"我……我试试。"

"真的?"

"真的。"

阿月露出一个笑容,模模糊糊的,像是水中的月影。

"谢谢你,哥哥。"

然后她的身影开始变淡,像是被月光一点点融化。

"等等——"沈夜伸出手,但只抓到了空气。

井台上空空荡荡,只剩月光照着青苔斑驳的石板。

沈夜站在井台边,心里像是压了一块石头。

他刚才看见鬼了。

这不是幻觉,不是做梦。他的眼睛真的能看见死去的人——至少是死去的人留下的执念。

但阿月说的话更让他心惊。

李巧娘今早去孙记买药,然后失踪。孙老板今早死亡。两个人的消失和死亡,几乎发生在同一时刻。

这中间有什么关联?

他转身快步回屋,推开祖父的房门。

"爷爷!"

沈九已经坐起来了,显然也没睡着。

"怎么了?"

"我又看见了。"沈夜深吸一口气,"我看见一个小女孩的鬼魂。她叫阿月,她说——"

"等等。"沈九打断他,眼神骤然变得锐利,"你说她叫什么?"

"阿月。"

"哪个阿月?"

"镇西头老李头家的孙女。"沈夜说,"她娘李巧娘今早去孙记买药,再也没回来——"

沈九的脸色变了。

不是普通的变,而是像被人一拳打在要害上,脸色一瞬间变得煞白。

"爷爷?"沈夜不安地叫他。

沈九没有回答。他直直地盯着窗户外的月光,嘴唇抿成一条线,像是在飞快地思索什么。

过了很久。

久到沈夜以为他不会开口了。

"夜哥儿。"沈九的声音忽然变得很平静,平静得有些可怕,"明天的棺材,你不用去了。"

"什么?"

"我说,明天的棺材,你不用去。"沈九看着他,"留在家里,哪儿都别去。尤其是孙记药铺,方圆百步之内,不许靠近。"

"为什么——"

"别问。"老爷子打断他,声音忽然苍老了很多,"就当爷爷求你。别问,什么都别问。等这件事过去了,我再告诉你。"

沈夜张了张嘴,想说什么,但对上祖父的目光,又把话咽了回去。

那目光里有太多他读不懂的东西——担忧、恐惧、愤怒,还有一种近乎绝望的疲惫。

"好。"他说。

沈九点点头,转身躺下,背对着他。

"睡吧。"

沈夜站在门口,回头看了一眼祖父的背影。

月光从窗户照进来,落在老爷子的肩膀上。沈夜忽然发现,祖父的背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有些佝偻了,像是一棵被风雨压弯了的老树。

他忽然意识到一件事——

祖父不是在保护他。

祖父是在害怕。

害怕什么?

---

(第二章 完)