下葬的时辰是午时三刻。
霜谷镇外的乱葬岗,方圆百亩,埋的是方圆百里无人认领的亡骨。镇上的规矩:寻常人家请风水先生选穴打坑,抬棺人只负责把棺材抬到坑边,坑是主家自己挖的。
但沈夜知道,他们今天不会把棺材放进坑里。
回去的路上,祖父一句话都没说。
老牛拉着车,吱呀吱呀地走,沈夜坐在车厢里,身下是那副空棺材。祖父在前头赶车,背影僵硬,像一根被冻住的枯木。
一直走到镇子边上,沈九才勒住牛。
"夜哥儿。"
"嗯。"
"今天的事,你不许跟任何人说。包括孙文才,包括镇上任何人。包括你师叔。"沈九顿了顿,"尤其是你师叔。"
沈夜愣了一下:"师叔?赵师叔?"
"嗯。"
赵海山是祖父的徒弟,跟了祖父十二年,现在负责镇子南边的几条街的抬棺生意。为人豪爽,沈夜从小管他叫师叔。
"为什么不能告诉师叔?"
"不该你问的别问。"沈九的声音淡淡的,但沈夜听得出里面有某种他读不懂的东西,"你只需要记住我说的。"
"……好。"
牛车继续往前走,进了镇子,在沈家小院门前停下。
祖父进去之后直接从后院的暗格里取出一个布包。布包里是一块黑色的石头,鸡蛋大小,表面粗糙,握在手里却有一股冰凉的气息顺着手臂往上蹿。
"这是引魂石。"沈九把石头塞进沈夜手里,"你今天看见的东西——那些画面,那个密室,那个人影——叫'回光'。"
沈夜猛地抬头:"回光?"
"人死之前,最后一缕神念会映在天地之间。普通人看不见,但有些人能看见。"沈九的声音很低,"你爷爷我年轻的时候,也有这个本事。"
沈夜盯着手里的引魂石,石头表面隐隐透出一丝暗绿色的光。
"这种能力,叫'回光目'。"沈九继续说,"能看见死者临终最后一幕。你今天之所以会突然看见,是因为你的眼睛本身就是回光目——只是之前一直没被打开。"
"被什么打开?"
"死亡的气息。"沈九看着他,"孙老板的死,打开了你的眼睛。"
沈夜想起那股腥甜的味道,想起那团吞噬孙老板的黑雾。
"爷爷,那团黑雾是什么?那个人影是谁?孙老板说'契约已履行',什么契约?"
沈九沉默了。
很久。
久到院子里的鸡都叫了三遍。
"有些事,你现在不该知道。"老爷子终于开口,声音疲惫,"你只需要记住一件事——从今往后,你看见的任何东西,烂在肚子里。谁问都不说。"
"可是——"
"没有可是。"沈九打断他,语气忽然严厉起来,"你以为你看见的是什么?那是能让人粉身碎骨的东西。你爷爷我当年……"
他忽然住了嘴。
"当年怎么了?"沈夜追问。
"没什么。"沈九转过身,往屋里走,"去洗手,吃饭。"
沈夜站在院子里,心里翻江倒海。
祖父话里有话。他知道的比他说出来的多得多。
但他更在意的是另一件事——祖父说,他的回光目是被孙老板的死"打开"的。那岂不是说,这世上所有死去的人,他都能看见他们临终前的最后一幕?
那他以后抬的每一具棺材……
他低头看着手里的引魂石。石头的光芒已经淡了下去,只剩下一片死寂的黑色。
他忽然有一种很不好的预感。
他隐隐觉得,今天看见的那一幕,只是冰山一角。
---
这天夜里,沈夜失眠了。
他躺在自己的小屋里,盯着房梁,脑子里全是那间密室,那面墙上密密麻麻的红色符文,还有那团没有面孔的黑雾。
他翻了个身,试图入睡。
然后他听见了哭声。
很轻,像是从很远的地方传来,又像是就在窗外。沈夜屏住呼吸,侧耳细听。
哭声是从后院传来的。
他披衣下床,推开后门。
月光很亮,照得院子里的枯井像一只黑洞洞的眼睛。哭声就在井边。
沈夜走过去。
井台上坐着一个小女孩。
大概七八岁的样子,穿着一身白色的孝服,头发散着,低着头哭。她的身体是半透明的,月光直接穿过她的轮廓照在地上。
沈夜的呼吸停了一瞬。
鬼。
他看见鬼了。
但奇怪的是,他并不害怕。也许是因为这鬼是个小女孩,也许是因为她在哭——那哭声很轻,很弱,像是被风吹散的花瓣,让人心里莫名发酸。
"你……"沈夜开口,声音有点干,"你是谁?"
小女孩抬起头。
她的脸模糊得像隔着一层水雾,看不清五官,只有两只眼睛是清晰的——那双眼睛红红的,里面盛满了泪水。
"哥哥。"小女孩的声音也像隔着一层什么,飘飘忽忽的,"你有没有看见我娘?"
沈夜愣住了。
"你娘?"
"我娘今天早上去孙家药铺买药,然后就再也没回来。"小女孩说着,眼泪流得更凶了,"爷爷说她死了,可是她的身体也没回来……我找不到她……"
沈夜蹲下身,和小女孩平视。
"你叫什么名字?"
"阿月。"
"阿月,你娘叫什么?"
"李巧娘。"
沈夜心里咯噔一下。
李巧娘他认得。镇西头老李头的闺女,嫁给了镇上卖豆腐的王大牛。两家就住在他家后面,隔着一道矮墙。
"你娘……今早去孙记药铺了?"
"嗯,她这几天咳嗽,昨晚咳了一整夜,今早去抓药。"阿月抽泣着,"然后就再也没回来。爷爷去孙记问,孙老板的家里人说他今早也不在了……他们都不在了……"
沈夜沉默了。
孙老板今早不在了。
李巧娘今早去孙记抓药,也没回来。
两件事凑在一起,是巧合吗?
"哥哥。"阿月的声音更轻了,"你能帮我找到我娘吗?"
沈夜看着她,心里很不是滋味。
"我……我试试。"
"真的?"
"真的。"
阿月露出一个笑容,模模糊糊的,像是水中的月影。
"谢谢你,哥哥。"
然后她的身影开始变淡,像是被月光一点点融化。
"等等——"沈夜伸出手,但只抓到了空气。
井台上空空荡荡,只剩月光照着青苔斑驳的石板。
沈夜站在井台边,心里像是压了一块石头。
他刚才看见鬼了。
这不是幻觉,不是做梦。他的眼睛真的能看见死去的人——至少是死去的人留下的执念。
但阿月说的话更让他心惊。
李巧娘今早去孙记买药,然后失踪。孙老板今早死亡。两个人的消失和死亡,几乎发生在同一时刻。
这中间有什么关联?
他转身快步回屋,推开祖父的房门。
"爷爷!"
沈九已经坐起来了,显然也没睡着。
"怎么了?"
"我又看见了。"沈夜深吸一口气,"我看见一个小女孩的鬼魂。她叫阿月,她说——"
"等等。"沈九打断他,眼神骤然变得锐利,"你说她叫什么?"
"阿月。"
"哪个阿月?"
"镇西头老李头家的孙女。"沈夜说,"她娘李巧娘今早去孙记买药,再也没回来——"
沈九的脸色变了。
不是普通的变,而是像被人一拳打在要害上,脸色一瞬间变得煞白。
"爷爷?"沈夜不安地叫他。
沈九没有回答。他直直地盯着窗户外的月光,嘴唇抿成一条线,像是在飞快地思索什么。
过了很久。
久到沈夜以为他不会开口了。
"夜哥儿。"沈九的声音忽然变得很平静,平静得有些可怕,"明天的棺材,你不用去了。"
"什么?"
"我说,明天的棺材,你不用去。"沈九看着他,"留在家里,哪儿都别去。尤其是孙记药铺,方圆百步之内,不许靠近。"
"为什么——"
"别问。"老爷子打断他,声音忽然苍老了很多,"就当爷爷求你。别问,什么都别问。等这件事过去了,我再告诉你。"
沈夜张了张嘴,想说什么,但对上祖父的目光,又把话咽了回去。
那目光里有太多他读不懂的东西——担忧、恐惧、愤怒,还有一种近乎绝望的疲惫。
"好。"他说。
沈九点点头,转身躺下,背对着他。
"睡吧。"
沈夜站在门口,回头看了一眼祖父的背影。
月光从窗户照进来,落在老爷子的肩膀上。沈夜忽然发现,祖父的背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有些佝偻了,像是一棵被风雨压弯了的老树。
他忽然意识到一件事——
祖父不是在保护他。
祖父是在害怕。
害怕什么?
---
(第二章 完)