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二天一早,沈九就出门了。
沈夜被留在家里。祖父临走前把院门从外面锁了,钥匙带走,一把都不给他留。
"爷爷,我又不是小孩——"
"老实待着。"沈九隔着门说,"晌午我就回来。"
然后就是脚步声远去,再无声息。
沈夜坐在院子里,心里七上八下。
他想起阿月说的话——"我娘去孙记买药,然后就再也没回来"。他又想起昨天自己看见的那一幕——孙老板临死前,那团吞噬他魂魄的黑雾。
两件事摆在一起,答案几乎呼之欲出:有人在杀霜谷镇的人。
而且不是普通的杀。是取走人的魂魄。
但沈夜想不通的是:为什么?杀普通人对修士有什么好处?
他越想越烦躁,干脆站起来,在院子里来回踱步。
日头慢慢升高,快到晌午的时候,院门外忽然传来敲门声。
"沈夜?沈夜在家吗?"
是师叔赵海山的声音。
沈夜犹豫了一下:"师叔,爷爷把门锁了。"
"我知道,我刚从孙家回来。"赵海山的声音有些急促,"你爷爷让我带话,说今天不回来看你了,让你别出门,别跟任何人说话。他下午之前肯定回来。"
沈夜透过门缝往外看,隐约能看见赵海山的身影——高大、宽肩,腰间别着一条麻绳,确实是师叔的打扮。
"师叔,李巧娘找到了吗?"
门外沉默了一下。
"你听谁说的?"
"阿月。"
又是一阵沉默。
"李巧娘的事你别管。"赵海山的声音忽然变得有些生硬,"那不是你能掺和的事。你爷爷跟我说了,让你老老实实待着——别出门,别管闲事。"
"可是——"
"没有可是。"赵海山打断他,"我还有事,先走了。你乖乖待着,别给你爷爷添乱。"
脚步声远去。
沈夜站在门后,心里越来越不安。
师叔的语气不对。太生硬了,不像他平时那个大大咧咧的性格。而且他特意问了一句"你听谁说的"——这话里有话。
他想了想,踮起脚,从院墙往外看。
街上没什么人,只有几条野狗在墙根底下转悠。孙记药铺的方向,隔着好几条街,什么都看不见。
他在院子里坐立难安,一直等到日头偏西,祖父才回来。
沈九的脸色很差,像是一夜没睡。
"爷爷。"沈夜迎上去,"出什么事了?"
"进屋说。"
沈九进了屋,把门关严实,然后在桌边坐下。沉默了半晌,才开口:
"李巧娘找到了。"
沈夜屏住呼吸。
"在孙记药铺后院的井里。泡了一夜,今早被人发现报了官。"沈九的声音很平,"人已经死了。官府说是失足落水。"
"失足落水?"沈夜瞪大眼睛,"她怎么可能——"
"别大声。"沈九瞪了他一眼。
沈夜压低声音,但心里的愤怒几乎压不住:"她昨晚托梦给她女儿,说去孙记买药再也没回来,今早就死在孙记后院的井里——这叫失足落水?"
"官府说是,那就是。"沈九的语气淡淡的,但沈夜听得出里面有某种让他背脊发凉的东西,"在霜谷镇,官府说是什么,那就是什么。别问,别管,别出声。"
沈夜死死盯着祖父:"爷爷,您到底在怕什么?"
沈九抬起头,看着他。
那目光很复杂,有疲惫,有心疼,有某种沈夜读不懂的愧疚。
"夜哥儿,你知道为什么我从来不让你在外面说你是抬棺人的儿子吗?"
沈夜摇摇头。
"因为抬棺人这个行当,是这个世上最接近死亡的职业。"沈九缓缓说,"活人不愿意干,死人不让你干,只有我们这种半死不活的,才夹在中间两头不靠。"
"但也因为这样,抬棺人能看见别人看不见的东西。"
"死人临终前最后一口气咽下去的时候,我们就在旁边。能听见他们的声音,能闻见他们身上的味道,能感觉到他们的魂从身体里飘出来的那个瞬间。"
"有些抬棺人能看见死者临终前最后一幕——那叫'回光'。能听见死者咽气前说的话——那叫'遗言'。能感知死者死前经历了什么——那叫'追魂'。"
"这些能力,不是老天爷白给的。"
沈九顿了顿,目光幽深。
"老天爷拿走你一样东西,才还给你一样东西。"
"回光目、魂触、追魂——每一样能力,都要用你身上的一样东西去换。"
"换什么?"
"寿命。"
沈夜的心猛地一沉。
"每用一次回光目,你的寿命就会少一年。"沈九看着他,声音很轻,"这不是诅咒,是等价交换。你身上带了多少年岁的命,就有多少年岁的眼。"
"用完了,眼睛就瞎了。人也差不多了。"
沈夜愣在原地。
他低头看着自己的手。
他的手还是十四岁少年的手,细瘦、白净,指节分明。他从来没有想过,这双手、这双眼睛,是以寿命为代价换来的。
"所以,夜哥儿。"沈九的声音变得更轻了,"你看见的那些东西,烂在肚子里,一句都别往外说。"
"不是因为怕惹祸。"
"是因为每说一次,你的命就短一截。"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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沈夜这一夜又没睡好。
他躺在炕上,脑子里全是祖父说的话。
回光目、魂触、追魂——这些能力是寿命换来的。难怪祖父从来不让他用,他也从来不问。
可是阿月的事让他放不下。
那个半透明的小女孩,坐在井台上哭,说找不到她娘了。那双红红的眼睛,那飘忽忽的声音——
他想帮阿月找到答案。
但他也知道,如果用了回光目,就等于在折自己的寿。
他翻了个身,盯着窗户。
月光从窗缝里透进来,在地上画出一道惨白的线。
他想起祖父说的话:老天爷拿走你一样东西,才还给你一样东西。
那老天爷从他身上拿走了什么,才让他能看见那些别人看不见的东西?
他的父母?
七年前,他们家出事的那天晚上,他只有八岁。他记得那天晚上下着大雨,祖父冒雨把他从床上拎起来,抱到邻居家,什么都没解释,只说了一句"待在这里,别出来"。
第二天早上,他回到家,看见父亲躺在院子里,胸口一个血洞,人已经凉了。
母亲呢?
祖父说他母亲当晚就"没"了。但尸体从来没有找到过。
那是他第一次意识到,死亡不是一件遥远的事。
但那天晚上他太小了,什么都不记得。八岁之前的事,他记得的不多。只记得父亲以前是个很温和的人,总是笑眯眯的,喜欢把他扛在肩膀上逛集市。
至于母亲,他几乎没有印象。只记得她的手很软,声音很轻,唱的歌很好听。
他不知道母亲是怎么死的。不知道她的尸体在哪。不知道那天晚上到底发生了什么。
祖父从来不提。
问就是"别问了"。
他都快忘了要去追问了。
直到昨天。
直到他看见孙老板临终前的那一幕。
直到他发现自己不只能看见死者,还能感觉到——那种阴冷的气息,那种被什么东西盯着的感觉。
他忽然很想知道。
七年前的那个晚上,父亲和母亲到底经历了什么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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天亮的时候,沈夜做了一个决定。
他决定去孙记药铺看看。
不是用回光目——那玩意儿太耗命。能用普通的方式查,就用普通的方式查。
祖父不让他出门,但这不代表他不能偷偷出去。
他趁祖父出门买菜的工夫,从后院的矮墙翻了出去。
霜谷镇的早晨很安静,家家户户的烟囱冒着炊烟,街上偶尔有挑担子的农民走过。沈夜低着头,快步往孙记药铺的方向走。
孙记药铺在镇子东头,从他们家过去要穿过大半个镇子。
沈夜走了大约一刻钟,终于看见了孙记药铺的门脸。
青砖门脸,黑底金字招牌,和其他人家挂白幡的丧气不同,孙记今天门窗紧闭,门口站着两个穿黑衣的伙计,神情肃穆。
药铺没开门,但沈夜注意到一件事——
孙记后院的方向,升起了一缕淡淡的青烟。
不是炊烟。炊烟是白的,暖的,带着饭菜香。这缕烟是青灰色的,像是焚烧什么东西产生的烟。
沈夜绕到药铺后面的小巷里,躲在墙角往外看。
后院有一口井,井台边上放着几只木桶和扁担。李巧娘的尸体就是从这口井里捞出来的。
此刻井台上空无一人,但那缕青烟是从后院深处飘来的——那里应该有一间偏房或者作坊。
沈夜正想看得更仔细一些,忽然听见身后有脚步声。
他猛地回头。
一个女孩站在巷子口,正盯着他。
十六七岁的样子,穿着一身素白的衣裙,腰间系着一枚玉佩,玉佩上刻着一个他看不懂的符文。她的脸很白,五官精致得像是画里走出来的人,但神情很冷,看他的目光像是在看一件有趣的器物。
"你是沈家的小子?"女孩开口,声音清脆。
沈夜下意识退了一步:"你是谁?"
"我问你话,不是你问我。"女孩往前走了一步,"你在这儿干什么?"
"我……路过。"
"路过?"女孩挑了挑眉,"从镇子西头绕到大半个镇子来'路过'孙记药铺?"
沈夜心里咯噔一下。
她怎么知道他是镇子西头的?
"别紧张。"女孩忽然笑了一下,但那笑容没有温度,"我不是来抓你的。相反——"
她往前又走了一步,离沈夜只有三尺距离。
"我也在查孙记的事。"
"你呢?"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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(第三章 完)