沈夜盯着那女孩,没有说话。
女孩等了一会儿,似乎对他的沉默有些意外,挑了挑眉:"怎么,不敢说?"
"你是谁?"沈夜反问,"凭什么让我相信你?"
"我叫姜鱼。"女孩说,语气随意得像在报天气,"太虚宫弟子。这次是奉师命下山历练,路过此地。"
太虚宫。
这三个字像一块石头砸进沈夜心里。
太虚宫是中天域正道之首,七大仙门里排名第一的存在。传说太虚真人是当今天下第一人,修为已臻化境,距那传说中的"飞升"只差一步。
而眼前这个十六七岁的女孩,竟然是太虚宫的弟子?
"你……"沈夜刚开口,姜鱼忽然抬手打断他。
"嘘。"
她的目光越过他,看向巷子口。
沈夜顺着她的视线看过去——两个穿黑衣的伙计正从巷子口走过,脚步很轻,像是刻意放轻了动静。他们手里拎着东西,用黑布蒙着,看不清是什么。
等他们走远了,姜鱼才收回目光,神情比刚才凝重了几分。
"跟我来。"她说,转身往巷子深处走。
"去哪?"
"你想查孙记,我不想在这儿被人发现。"姜鱼头也不回,"有个地方能看见后院全貌,去不去随你。"
沈夜犹豫了一瞬,还是跟了上去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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姜鱼带他绕了几条小巷,最后停在一座废弃的旧宅前。
宅子已经荒废多年,门窗破烂,院墙塌了一半。姜鱼轻车熟路地翻进去,沈夜跟在后面,两人沿着断壁爬上屋顶。
从这个角度看过去,孙记药铺的后院一览无余。
那缕青烟还在飘。
后院正中有三口大缸,缸里盛着某种黑色的液体,正被下面的火烧得咕嘟咕嘟冒泡。几个黑衣人围着缸忙活,把什么东西往里面投。
隔得太远,看不清投的是什么。但沈夜闻到了。
一股浓烈的腥臭味,像是腐烂的动物内脏,又像是铁锈泡在臭水里。
他忍不住捂住鼻子。
姜鱼没有。她只是盯着那三口缸,眉头越皱越紧。
"魂炼。"她忽然低声说。
"什么?"
"那三口缸里,是用来提炼魂魄的阵法。"姜鱼的声音压得很低,"把死人的魂魄炼化成液体,再收集起来。这种阵法早在三千年前就被禁用了。"
沈夜的心猛地一沉。
"你是说……孙记在炼制魂魄?"
"不止孙记。"姜鱼的目光移向后院深处的一间偏房,"能布下这种阵法的人,不是普通的散修。孙记背后一定有人在操控。"
她说着,从袖子里摸出一枚符纸,手指一弹,符纸化作一道青光,无声无息地飘向后院。
"那是……"
"探路符。"姜鱼说,"能感知方圆五十丈内有没有修士的灵压。"
符纸飘到偏房上方的时候,忽然剧烈颤抖了一下,然后——
炸了。
无声无息的,但沈夜看见那符纸在空中变成了一团黑灰。
姜鱼的脸色变了。
"有埋伏。"她低喝一声,"走!"
两人刚要跳下屋顶,一道凌厉的剑气从斜刺里杀来!
沈夜本能地往旁边一滚,那剑气擦着他的肩膀飞过,削掉了他半边袖子。他滚落在瓦砾堆里,肩膀火辣辣地疼。
姜鱼拔剑迎了上去。
她的剑很短,只有二尺来长,剑身泛着淡蓝色的光。那道剑气撞上她的剑刃,发出金铁交鸣的声响,震得沈夜耳朵嗡嗡作响。
"什么人!"姜鱼厉喝一声。
没人回答。
一道黑影从屋檐后面掠出来,速度快得沈夜根本看不清。那人一身黑衣,脸上戴着一张白色的面具,面具上画着一个他看不懂的符文。
"太虚宫的小丫头,手伸得够长。"那人的声音沙哑,像是从喉咙里挤出来的,"孙家的事,你也敢管?"
"孙家的事?"姜鱼冷笑一声,"光天化日之下用活人炼魂,你们还想瞒到什么时候?"
"小丫头知道得不少。"那黑衣人往前逼近一步,"可惜知道太多的人,往往活不长。"
他抬起手,掌心有一团黑雾在翻涌。
沈夜瞳孔猛地一缩。
和孙老板临死前看见的那团黑雾一模一样。
就在这时,一道苍老的声音忽然从远处传来:
"崔判官,好大的火气。"
那黑衣人——崔判官——动作一滞,猛地回头。
一个灰袍老者不知什么时候站在巷子口,身形佝偻,背着一只破旧的竹筐,手里拄着一根拐杖。他的脸被斗笠遮着,看不清五官,但身上有一股很淡的气息,像是深山老林里腐烂的枯叶味。
"老东西,少管闲事。"崔判官冷冷道。
"管不管的,回头再说。"灰袍老者拄着拐杖慢悠悠走过来,"只是今日这阵仗太大,惊动了不该惊动的人。崔判官,你家主人知道你在霜谷镇闹出这么大动静吗?"
崔判官的眼神闪烁了一下。
"走。"
他低声说了一个字,身形一闪,消失在屋檐上。那几个黑衣人几乎同时撤离,转眼间后院已经空无一人。
姜鱼收剑,却没有放松警惕,死死盯着那灰袍老者。
"你是谁?"
"拾棺的。"老者摘下斗笠,露出一张皱纹纵横的老脸,笑眯眯的,"太虚宫的小姐初来乍到,不认得老夫也正常。"
沈夜看清那张脸,愣住了。
"爷……爷爷?"
沈九回过头,看了他一眼,目光复杂。
"夜哥儿,我说过什么?"
"……别出门。"
"那你怎么在这儿?"
沈夜张了张嘴,说不出话来。
姜鱼的目光在他们两人之间来回转了一圈,神情微妙。
"原来是你。"她忽然说,"南烬域拾魂阁的老阁主,沈九。沈老前辈。"
沈九看向她,拱了拱手:"小姐认得老夫?"
"家父提过。"姜鱼说,"说拾魂阁虽然不入流,但阁里有些老人,本事不小。今日一见,果然。"
沈九摇摇头,叹了口气:"小姐本事也不小。敢单枪匹马来查孙记,太虚宫的后生,越来越有出息了。"
姜鱼没有接话,只是看了沈夜一眼。
"他是你孙子?"
"是。"
"回光目?"
沈九顿了顿,点头:"是。"
姜鱼若有所思地看了沈夜一眼,没有再问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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回去的路上,沈夜忍不住问祖父:"爷爷,您怎么知道我在那儿?"
沈九没有立刻回答。
他们走在一条僻静的山道上,两旁是枯黄的野草,夕阳把他们的影子拉得很长。
"你以为我真的放心让你一个人待在家里?"沈九终于开口,声音有些疲惫,"我跟着你去的。"
"那您为什么不出手?那个人——崔判官——他要是杀了姜鱼——"
"杀不了。"沈九摇摇头,"那丫头是太虚宫宫主的女儿,修为不低。那崔判官是元婴境,要拿下她得费些功夫,在他主人地盘上动手不划算。"
"他主人?"
"孙记背后的人。"沈九的声音压低了几分,"夜哥儿,我今天告诉你一些事。你听完之后,自己掂量。"
沈夜屏住呼吸。
"孙记药铺,不是普通的药铺。"沈九说,"它是太虚宫在南烬域的一个据点,专门负责收集魂魄。"
"收集魂魄?"
"太虚宫的功法,需要一种特殊的材料来修炼。"沈九的声音更低了,"这种材料,只有活人的魂魄才能提供。"
沈夜愣住了。
"太虚宫……用活人炼魂?"
"不止太虚宫。"沈九看着他,"七大仙门,多多少少都涉及这个。"
沈夜像是被人在胸口打了一拳,喘不上气来。
七大仙门,正道之首,竟然用活人炼魂?
"这不是什么秘密。"沈九看出了他的震惊,"但也不是什么人都能知道。你今天听见了,就当没听见。出去乱说,神仙也救不了你。"
"可是……"
"没有可是。"沈九打断他,"你知道为什么我从来不让你用回光目吗?因为你一旦用了,就会看见更多。看见更多,你就管不住自己的嘴。管不住嘴的人,活不长。"
沈夜沉默了。
他忽然明白祖父为什么这些年一直唯唯诺诺、谨小慎微。
不是因为他软弱。
是因为他太清楚这个世道有多危险。
"爷爷。"沈夜忽然开口。
"嗯?"
"那个姜鱼……她说她也在查孙记。她查什么?"
沈九没有立刻回答。
夕阳在他们身后慢慢沉下去,把天边染成一片血红。
"有些事,你不问比问好。"老爷子终于说,"那丫头的背景比你想象的复杂。她想查什么,那是她自己的事。你只需要记住一件事——"
"什么?"
"别靠近她。"
沈夜愣住了:"为什么?"
"因为她身边埋着的东西,比孙记危险得多。"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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(第四章 完)