三天后。
这三天里,沈夜一直在消化祖父告诉他的那些话。
七大仙门用活人炼魂。太虚宫是其中最大的主顾。孙记药铺只是冰山一角。
他从小被教导说这世上最大的恶是妖魔外道,是那些不守规矩的散修魔修。但现在他知道了——正道,才是这个世界上最大的恶。
但他没有能力去改变什么。
他只是一个十五岁的少年,连炼气境都没有踏入。他的全部本事,就是抬棺材。
还有那双回光目。
祖父说回光目每用一次,折寿一年。他从小到大已经用了很多次——给镇上的死人抬棺的时候,偶尔会不小心触发回光目,看见死者临终前的画面。那时候他不懂,还以为每个人都有这个能力。
现在他知道,那些"不小心"加起来,已经不知道折了他多少寿命。
他摸了摸胸口。引魂石还在,那是祖父给他的,用来稳定回光目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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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三天夜里,沈九把他叫到跟前。
"收拾东西。"
"什么?"沈夜愣住了。
"收拾东西,跟我走。"沈九的语气不容置疑,"今晚就走。"
"为什么?"
"孙记的人已经注意到你了。"沈九说,"那丫头——姜鱼——她走之前在镇上转了一圈,打听了不少人。崔判官那边肯定也收到了消息。"
"可我什么也没做……"
"你没做什么,但你有回光目。"沈九打断他,"你能看见别人看不见的东西。这就够了。这就够他们来杀你了。"
沈夜沉默了。
他知道祖父说得对。
从他在孙老板尸体上触发回光目的那一刻起,他就不是一个普通的抬棺少年了。他成了一个知道秘密的人,知道秘密的人——在七大仙门的地盘上——只有死路一条。
"我们要去哪?"
"先离开南烬域。"沈九从柜子里取出一只旧皮囊,里面装着几件换洗衣物和一只钱袋,"我有个老朋友在万妖山脚下开茶馆,先去他那儿落脚。"
"万妖山?"沈夜想起Story Bible里的设定——那是妖族的地盘,仙门势力无法触及的地方。
"嗯。"沈九把皮囊扔给他,"半个时辰后,后院见。别让人看见。"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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沈夜收拾好东西,悄悄翻过后院的矮墙。
祖父已经在那里等着了。
夜色很浓,月亮被云层遮得严严实实。街道上空无一人,只有远处偶尔传来几声狗吠。
"跟我走。"沈九压低声音,"路上不许说话,不许点灯,不许——"
话没说完,他忽然停住了。
沈夜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——
院墙上站着一个人。
黑色的衣裙,在夜风里轻轻飘动。腰间那枚玉佩在黑暗里泛着微光。
是姜鱼。
"沈老前辈。"姜鱼的声音很平静,"这么晚了,去哪?"
沈九的脸色变了。
"小姐怎么在这儿?"
"我在这儿等你们。"姜鱼从院墙上跳下来,落地无声,"孙记的人已经在镇口布下了眼线,你们走大路出不去的。"
沈夜忍不住开口:"你怎么知道我们要去哪?"
姜鱼看了他一眼,神情有些复杂。
"我不知道。但我知道你们今晚会跑。"她说,"孙记背后的人不想让某些事被查出来。你——"她看着沈夜,"你是唯一的变数。"
"变数?"
"你有回光目。"姜鱼说,"你能看见死者临终前的画面。这意味着——你有可能看见他们不想让人看见的东西。"
沈夜沉默了。
"所以他们要杀我?"
"不是杀你。"姜鱼摇摇头,"是灭口。把你和沈老前辈一起灭口,把所有知道这件事的人全部灭口。"
"你知道他们是谁了?"沈九忽然问。
姜鱼沉默了一下。
"知道了。"她说,"孙记背后的人,是太虚宫。"
沈九没有表现出惊讶。
"你知道,还要查?"
"我必须查。"姜鱼的声音很轻,但沈夜听得出里面有某种坚定的近乎执拗的东西,"因为我妈——二十年前,就是被他们害死的。"
沈夜愣住了。
"什么?"
"我娘二十年前'飞升'了。"姜鱼的声音没有起伏,像是在陈述一个无关紧要的事实,"所有人都说她是白日飞升,肉身化为金光,升仙而去。我小时候也这么相信过。"
"直到去年。"
"我在宫里的密室找到了一件东西。"姜鱼的手伸进袖子里,取出一块破旧的布片,"这是我娘飞升前穿的衣服。我一直留着。但我在上面发现了血迹。"
"正常的飞升者,身上不应该有血迹。"
沈九的脸色变了。
"那是……"
"凡人的血。"姜鱼说,"我找人验过。和我娘身上的血型不一样。是被强行抽取魂魄时溅到身上的。"
"我娘没有飞升。她是被杀的。"
沈夜怔在原地。
他看着姜鱼。
月光从云层后面透出来,照在姜鱼的脸上。她的表情很平静,但沈夜看见她的眼眶微微发红。
"你想替你娘报仇?"沈九问。
"不。"姜鱼摇头,"我想知道真相。为什么她要被杀?是谁下的命令?飞升的背后,到底藏着什么?"
她看向沈夜。
"你爹——沈渊——二十年前是太虚宫的外门弟子。他和你娘是同一批被'飞升'的人。"
沈夜的心猛地一停。
"你说什么?"
"我查过了。"姜鱼说,"二十年前,太虚宫有一批外门弟子同时'飞升'。官方说法是他们修为精进,得道成仙。但我在宫里的记录上发现,那一年太虚宫在外门弟子的修炼物资里动了手脚。"
"他们的魂魄被提前炼制过。"
"被人抽取了一部分。"
"抽完之后,又被放回去继续修炼,直到下一次——"
"下一次就是飞升?"
"对。"姜鱼看着他,目光复杂,"你爹也是受害者之一。只不过他运气好,没被抽完,只是修为倒退,后来被逐出太虚宫,隐姓埋名来到南烬域。"
"但他知道的太多了。所以——"
"所以七年前,有人杀了他。"沈夜接过话,声音发颤。
姜鱼点头。
沈夜站在原地,脑子里嗡嗡作响。
他一直以为父亲的死是一场意外。是某个仇家下的手。但他从来没想过,这背后的东西竟然这么大。
太虚宫。七大仙门。飞升假象。魂魄炼制。
他从小被教导的整个世界,在这一刻轰然崩塌。
"我知道这些对你来说太沉重了。"姜鱼说,"但你有权知道。"
"你爹当年被抽走的魂魄里,有一部分被封存在一枚古戒里。那枚戒指,他留给了你。"
沈夜猛地抬头。
"什么戒指?"
"一枚黑色的、刻着符文的古戒。"姜鱼说,"那是他留在这世上的唯一证据。里面有他被抽取的魂魄碎片,也有他当年查到的一些东西。"
沈夜下意识地摸了摸自己的胸口。
引魂石下面,贴身带着的,是一枚他从来没有仔细看过的黑铁戒指。
那是父亲留给他的遗物。他一直以为那只是父亲随手留下的一件念想。
原来里面有这么多东西。
"那枚戒指,"姜鱼说,"你要保护好。太虚宫也在找它。"
"他们知道你有那枚戒指吗?"
沈夜转头看向祖父。
沈九的脸色已经白得像纸。
"他们不知道。"老爷子终于开口,声音沙哑,"至少现在还不知道。但——"
他话音未落,远处忽然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。
"有人来了!"姜鱼低喝一声,"东边,三个人,至少有一个是金丹境!"
沈九的脸色大变。
"走!"他一把抓住沈夜的手腕,"快!"
三人翻过后院的矮墙,冲进夜色里。
身后,脚步声越来越近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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(第五章 完)