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06章 · 追杀

三人沿着镇子后面的小道狂奔。

沈夜被祖父拽着跑,脚下磕磕绊绊,好几次差点摔倒。姜鱼跑在前面,身形轻盈得像一只燕子,落地几乎没有声音。

身后,那三个人的脚步声越来越近。

"小姐,往北走!"沈九喘着粗气,"镇北有一片乱葬岗,阴气重,能干扰追踪术法!"

姜鱼没有废话,身形一转,往北边掠去。

乱葬岗到了。

霜谷镇的乱葬岗方圆百亩,埋的都是无人认领的亡骨。白天这里就够瘆人的,到了夜里更是阴气森森,冷风像刀子一样往骨头缝里钻。

三人冲进乱葬岗深处,沈九忽然停住脚步。

"等等。"他喘着气说,"这样跑不是办法。"

"你有主意?"姜鱼问。

"有。"沈九从怀里摸出几张符纸,"这里埋的都是无人收敛的孤魂野鬼。我能召他们出来。"

他说着,手指一弹,几张符纸飞出,没入四周的坟茔里。

刹那间,周围阴风大作。

无数模糊的、半透明的身影从坟墓里飘出来,男女老少都有,面目模糊,像是被风吹散的烟。

"抬棺人沈九,请求诸位相助。"沈九对着那些亡魂拱手,"借诸位的气息,遮掩那孩子的踪迹。事成之后,老夫给每位立一块碑,让后人知道他们的名字。"

那些亡魂没有说话,只是默默地点了点头。

阴风卷过沈夜的身体,他感觉到一股彻骨的寒意。

"走!"姜鱼拽着他继续往前。

身后,三个黑衣人冲进了乱葬岗。

"人呢?"

"气息断在这儿了!"

"分头找!"

沈夜回头看了一眼。

月光从云层后面透出来,照在那三个黑衣人的脸上。他看清了其中一个人的脸——

是孙文才。

孙老板的儿子。那个眼睛红肿、声音嘶哑地求祖父送父亲最后一程的年轻人。

此刻他的脸上没有任何悲伤,只有一种冷漠的、近乎空洞的神情。

"别回头!"姜鱼低喝一声,拽着他躲进一座塌了半边的破庙里。

---

破庙很小,供奉的神像已经看不清面目。姜鱼用手捂住沈夜的嘴,两人的呼吸都压得极低。

脚步声从庙外经过。

"这边没有。"

"继续找。那小子有回光目,跑不远。"

脚步声远去。

姜鱼松开手,压低声音说:"他们至少有一个金丹境、两个筑基境。真打起来,我不是对手。"

"那怎么办?"沈夜的声音有些发抖。

"等天亮。"姜鱼说,"乱葬岗的阴气能干扰追踪术法,但只能维持到天亮。天一亮,阴气散了,他们就还能找到我们。"

"所以我们只有半个时辰。"

"对。"姜鱼看着他,"半个时辰之内,要么逃出去,要么——"

"要么什么?"

"要么你用回光目。"姜鱼说,"你能看见死者临终前最后一幕。如果你能看见追杀我们的人的弱点——"

"不行!"沈九忽然开口,声音很严厉,"回光目每用一次,折寿一年。不是什么关键时刻,不能用!"

"可这是关键时刻!"姜鱼反驳。

"这不是!"

"怎么不是!"

"因为他是我的孙子!"沈九的声音忽然拔高了几分,"他的命是我的!我不能让他拿命去冒险!"

破庙里忽然安静了。

沈夜看看祖父,又看看姜鱼。

他忽然意识到一件事——

祖父对他的保护,已经超出了正常的范围。

从一开始,祖父就不让他出门。不让他用回光目。不让他接触任何和孙记有关的事。

太过度了。

过度得像是在隐瞒什么。

"爷爷。"沈夜忽然开口。

"嗯?"

"我爹……到底是怎么死的?"

沈九的身体僵住了。

"你问这个干什么?"

"我想知道。"沈夜说,"姜鱼说他是被太虚宫害死的。但我想听您亲口说。"

沈九沉默了很久。

久到姜鱼都有些不耐烦了。

"沈老前辈——"

"你爹是被人杀死的。"沈九终于开口,声音很低,像是从胸腔里挤出来的,"不是太虚宫。是拾魂阁内部的人。"

沈夜愣住了。

"拾魂阁?"

"你爹当年在太虚宫当外门弟子的时候,查到了一些东西。关于飞升假象,关于魂魄炼制。他想把这些东西公之于众。"沈九的声音越来越低,"但他低估了这件事的牵扯有多深。"

"他被逐出太虚宫之后,回到拾魂阁。他以为这里安全。但他没有想过——拾魂阁内部,早就被人渗透了。"

"杀他的人,不是外人。是他自己的师兄弟。"

沈夜怔在原地。

他从小没有父亲。

他一直以为那是因为父亲得罪了太虚宫的人,被人追杀致死。但现在他知道了——杀父亲的人,就在他身边。

就在他从小叫"师叔"的那群人里。

"是谁?"沈夜的声音有些发颤,"是谁杀了我爹?"

沈九没有回答。

他只是看着沈夜,目光里有某种让沈夜看不懂的东西。

愧疚。痛苦。还有一种近乎绝望的疲惫。

"夜哥儿。"他终于开口,声音沙哑,"有些事,不是现在该知道的。等你强大了,等你有能力保护自己了,我会告诉你。"

"可是——"

"没有可是。"沈九打断他,"这是我能给你的最后的保护。"

---

就在这时,破庙外忽然传来一声惨叫。

三人同时噤声。

惨叫声是从乱葬岗东边传来的——正是那三个黑衣人的方向。

"怎么回事?"姜鱼低声说。

三人悄悄摸到破庙门口,往外看去。

月光下,他们看见一个黑衣人倒在地上,身体扭曲成一个不可能的角度。另一个黑衣人正捂着胸口,胸口的衣服被什么东西撕开了一道口子,正在往外冒血。

而第三个黑衣人——那个金丹境的——正和什么东西对峙着。

那是一个身影。

佝偻的、瘦小的身影。穿着一身黑色的袍子,脸上戴着一张白色的面具,面具上画着一个看不懂的符文。

不是崔判官。

这个人的身形比崔判官矮,瘦,像一个老人。

"你是谁?"金丹境黑衣人厉喝。

"拾棺的。"那人的声音苍老沙哑,像是枯叶摩擦的声音,"路过。看见热闹,顺便收几条命。"

他的手里拎着一根拐杖。

拐杖上沾着血。

金丹境黑衣人脸色大变:"你是——"

话没说完,那佝偻的身影忽然动了。

快得看不见。

只是一瞬间,那金丹境黑衣人的胸口就多了一个血洞。

血洞里没有血,只有黑雾在往外冒。

"走!"

一个声音忽然在沈夜耳边响起。

他还没反应过来,就被一只手拽着翻过了破庙的围墙。

"别回头!"

是姜鱼的声音。

三人一路狂奔,穿过乱葬岗,穿过一片枯树林,最后在一处山崖边停下。

"安全了。"姜鱼喘着气说,"那东西不会追过来的。"

"那是谁?"沈夜忍不住问。

姜鱼沉默了。

"冥府的人。"她终于说,"九幽冥府的人。"

沈夜的心一沉。

冥府。祖父在Story Bible里提过。亡魂汇聚之地,由神秘的冥帝统领。

冥府的人为什么会救他们?

"他为什么要帮我们?"沈夜问。

姜鱼摇摇头:"我不知道。但有一点可以确定——他不是来帮我们的。他是来帮你的。"

"帮我?"

"他杀了那两个黑衣人,但第三个——金丹境那个——他没杀。"姜鱼看着他,"他只是打伤了。然后放他走了。"

沈夜愣住了。

"你是说……"

"他是故意放走那个人。"姜鱼的目光复杂,"这样一来,那个人就会回去报信。报信的内容里,就会提到你。"

"提到我和冥府有关系。"

"对。"姜鱼点头,"从今天起,你就不是普通的抬棺少年了。你是太虚宫的敌人,也是冥府的人。"

"你被两边同时盯上了。"

沈夜怔在原地。

他忽然意识到一件事——

从他在孙老板尸体上触发回光目的那一刻起,他的人生就已经被彻底改变了。

---

(第六章 完)